男子花五万块在黑龙江鹤岗买房 发帖直播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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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原标题:被鹤岗买房鼓励,我带上6万来到另一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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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挖数来源:挖数(washu66)1个月前,我在网上看到《流浪到鹤岗,我五万块买了套房》这篇文章,文中的主角常年漂泊,想要有家的感觉,于是突发奇想跑到可能是全中国房价最低的鹤岗,花5万块钱买了一套房。鹤岗位于黑龙江,临近俄罗斯,冬天气温低到零下26度,对于我这个广东潮汕人来说实在太冷了,而且一年光取暖费就要2、3千也比较贵,于是我寻思能不能找到一个房价跟鹤岗差不多的南方城市来圆我的买房梦。鹤岗房价之所以低,源于它是一个煤炭的资源枯竭型城市,煤快挖完了,当地又没有其他产业支撑经济,人口一直外流,而当地房地产建设又过猛,一些居民手里2、3套房想卖又卖不出去,于是导致了房价的低迷。国内截至目前,一共有51个城市被划入资源枯竭型城市,我抓取了这些城市2019年的二手房均价,其中房价最低的前十城市是:除了第4位的合山市,其他9个城市都在北方,好吧合山我来了!合山在广西的中部,离我所在的广州接近600公里。去合山需要先坐高铁到来宾,再转大巴,高铁全程大概3个半小时。高铁站口的建筑很有民族特色姗姗来迟的大巴,在高铁站口乘坐大巴大概1个半小时到合山市区到达合山市区是下午2点半左右,跟想象中煤炭城市空气污染严重不一样,合山的空气很好,天很蓝,阳光很毒地扎在身上让我有种来到了海南的错觉。在酒店稍微安顿了下,我就迫不及待地上街解决午饭问题。合山的面积很小,总面积只有350平方公里,是广西最小的城市,属于市区的地方只有从汽车站到合山市政府的一条大概2.7公里长的人民中路,其他就都是镇了。在市区走了几步,我看到了肯德基爷爷的双胞胎兄弟

美味基爷爷虽然对美味基爷爷的笑有点抗拒,耐不住肚子咕咕叫,我还是进去了刚坐下,抬头看到价格,WC怎么跟广州的一样贵,瞬间击碎了我打算10块钱吃个汉堡的美梦,还是走吧。最后我在沙县小吃和螺蛳粉中选了后者,花9元嗦了一碗没有肉的高汤螺狮粉。一顿饱餐后,我继续在市区闲逛,一路看到不少售房广告,价格大多在10万以上,超出我的预算。路过一间卖家电的,所有家电都贴着清仓价。一路走到市政府附近,这里有个市中心广场,旁边一座煤矿工人的雕塑暗示着这座小城辉煌的过去。合山在1905年开始以开采煤炭而名,1981年经国务院批准,设立合山市,这里曾是广西最大的能源生产基地,有“光热城”的美称。合山矿务局1994年原煤产量达250多万吨,占整个广西煤炭总产量的1/4。可惜再多的资源也有采光的一天,2009年合山被列为全国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之一,意味着这座小城衰败的开始。(所谓资源枯竭型城市,是指矿产资源累计开采储量已达当初测定总量70%以上,或当前开采能力仅能维持5年开采时间的城市)道路两旁的花坛也很有特色,以前用来载煤,现在用来栽花中心广场再往前走就是里兰镇了,一条运煤的铁轨将市区和镇区分的明明白白。我往回走,一路行人寥寥,年轻人尤其少见,偶见一些老人围坐在一起打牌。走到住的宾馆附近,居然让我找到了这座城市唯一的一家房地产中介,之前路两旁张贴的售房广告都是他们贴的,应该是刚开张不久,店门口还摆放着花篮。我眼睛扫过旁边的公告栏,惊喜地发现在我预算之内的房子。一个25岁上下的年轻人冲出来招待我,把我接进屋,又是泡茶又是递糖,他的热情四射让我想到了太阳,这里暂且称呼他“小太阳”好了。喝完小太阳泡的茶,我跟他说我想在这买一套房,总价10万以下,问他有什么好介绍。他疑惑地打量我,问我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从广州跑来这里买房。我坦承自己就是一写稿的,平常也不用上班,大城市房价贵没安全感,想找个南方房价低的地方安家落户。他跟我说这个价格的房子有不少,但大多是以前煤矿工人们留下的宿舍楼,有房产证,不过房子较老,外观比较差,要看房也可以,不过只能约到明天早上,因为老人们经常不在家。我说那现在有什么房子看,他回答我有一套很不错的,总价15万,70平方,是工商局的员工宿舍楼,位于市中心,将来小孩可以就读这里最好的小学-合山市实验小学。我心动了,看房去!坐上他的本田小车,引擎刚发动,不到10秒就到了,原来就在马路对面。大院很气派,有狮子看门,隔壁就是公安局,警察经常来回巡逻,简直是整座城市最安全的房子这栋楼的三楼就是宽敞的客厅,家具空调一应俱全。窗外是一个小花园,非常的安静有2个房间,这是稍大的一个,看起来之前是小孩子住的厕所很大,连着一个近4个平米的淋浴间我对这套房子很满意,可惜总价15万几乎没有谈价的空间,只好作罢。临走时我问小太阳这里晚上有什么好逛,小太阳说有个当地最大的超市-百姓超市,可以去逛逛。作别后,我寻思怎么走过去,结果只是拐个弯,大概500米就到了。在超市门口,我惊喜地发现了德克士的兄弟-德克基。我不自量力地走进去,可惜价格依然让我高攀不起,一个套餐仅68元。乘扶梯上到二楼的超市,逛了一圈,我突然发现偌大的超市竟然只有我一个客人。这时是晚上6点左右,莫非人都回家吃饭去了?离开超市我去了一家大排档打算解决晚饭问题,打开菜单一看,随便一个肉菜都是5、60的价格,这边稍微装修过的店价格都很贵,只得又去了中午的螺狮粉店嗦完粉,回去酒店早早就睡了。第二天,我8点半起床,拿着宾馆送的早餐券赶过去食堂打算美餐一顿,发现餐桌上一个装着白粥的大盆,盆边稀稀拉拉的几副碗筷,顿时没了食欲,于是走去沙县小吃花6块钱吃了一笼蒸饺。9点多的街上,冷冷清清,莫非这里的年轻人都不用上班?还是这里压根就没有年轻人?我赶紧打个电话给小太阳,证明这里还是有年轻人的,电话那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答应我大概11点去看房。还有一个多小时,我继续闲逛,走到百姓超市楼下的菜市场,空空荡荡问了一些档口猪肉的价格,回答是瘦肉28一斤,还算公道。我继续闲逛,这边的老人家已经起床了,开始了牌桌上的厮杀。走到中心广场,我以为会跟大城市一样有跳广场舞的,结果还是一派冷清。走到广场里边,发现这么冷清的地方居然有母婴室,看得出牌子是刚挂上去的,昭示着这座城市对小孩的渴望。爬上广场后边的山,惊奇地发现山顶居然有人在高歌,可惜曲高和寡,整座山基本就他一个人。好不容易熬到11点多,我跑过去小太阳那里,他才刚进店,热情地又是端茶又是递糖。喝茶的间隙我问起合山的经济,他摇了摇头,说最近几年煤采不动了,原来的煤矿变成了矿山公园,周边的地建起了驾校,现在合山的经济就靠几个游客还有过来考驾照的人支撑着。这边的年轻人都去柳州还有南宁打工,极少愿意留在合山。他问我是否还单身,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是,他半认真地跟我说可以考虑市中心的奶茶妹,年轻又单纯,还跟我说他老婆之前就在市中心卖奶茶,说罢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脑子迅速回想在市区见过的奶茶店,嗯应该不超过3家,一家店一个奶茶妹,竞争应该比较激烈吧。大概12点,一个60岁上下,煤矿职工打扮的大叔走进店,说带我们去看那套总价6万的房。我激动地坐上汽车,大叔跟我说地方比较远,我正想问有多远,话还没说出口就到了。房子在人民中路旁的一条坡道上。是之前煤矿职工的宿舍楼,典型的红砖房。走在楼道上,大叔跟我说之前有来自北京和安徽的老板,一下就要了几套。楼的外表虽破,房子的门面却挺新一房一厅,大概40平米,6万总价,折合一平米1500左右。没有阳台,窗外的栏杆可以晾衣服房间衣柜里贴着一张2004年湖南卫视《超级女声》季军张含韵的照片,原来15年前,我跟这个房间的住客粉着同一个人。我跟大叔说房子太小,有没有那种稍大一点,有阳台可以晾衣服的,大叔说有,不过在里兰镇上,于是我们又驱车去了镇上。里兰镇离市区很近,过去开车5分钟就到了,房子在里兰菜市场边上,要走一段坡路。坡两旁都是煤矿职工的宿舍楼,每一套的总价都在10万以下。大叔跟我说煤矿职工的小孩都去大城市读书和打工了,煤矿停了,职工们下岗后也跟着小孩去了大城市,住在这里的都是煤矿职工的父母。哦还有周边村里的一些人,为了让小孩能在这里落户上学,也跑来这里花5、6万买房子。广州市区的白领花5、600万买学位房,这边村里的人花5、6万给小孩买镇上的学位房,真是两个割裂的世界。房子到了,一样的红砖墙,稀奇的是门口停着几辆车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可惜大叔钥匙拿错了,最后没能进去,只能从窗口拍了张照,房子是毛胚房,在1楼,2房,有70平米,总价7万。房子的背后可以远眺横跨广西、贵州、云南三个地区的红水河,河对岸是曾经发电量占据广西1/4的火力发电厂,烟囱没有烟,貌似也停摆了。回去路上,望见远处合山体育馆附近盖了几栋新楼盘,我问大叔这些新房多少钱,大叔说每平米3千左右。经过里兰菜市场,我去小店买了瓶水想给大叔喝,买完一回头大叔就不见了,深藏功与名,哦对了车子也不见了,我只得自己走路回宾馆。路上我经过合山最大的医院-合山市人民医院,有3栋楼,规模挺大,我反正闲着就走进去看看。门口停着两辆车,一个人都没有走进门诊部,收费大厅也空无一人离开医院后,我回去酒店收拾了东西就退房,退完房一路走去合山东汽车站,准备坐下午3点的汽车赶去高铁站,结束2天的看房行程。路上经过拉斯维加娱乐城,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回广州的高铁上,我抓拍了一张落日的照片,不知为何,我感觉很贴合这两天在小城的所见所感。嗯,我应该是不会在这里买房的…推荐阅读:1.9万一套房?他揣着2万跨越3780公里来买房
结果男子在鹤岗买房:3万一套 吃面只要1元 觉得很值

来源:界面新闻

“外地人疯了吗?”却是更多鹤岗人的疑问。煤炭是血液,驱动这个近百万人口的城市运转,可资源逐渐枯竭,让这里因贫血而乏力。

看房的第八天,他签下了新房合同,总价五万八,两室一厅。

零下20摄氏度的鹤岗嘎嘎冷,可从南方溯洄而来的买房客却依旧不少。

百度贴吧里有个“流浪吧”,吧里大多是漂泊四方的年轻人。除了“流浪”生活,也经常有人讨论安家、买房。李海断断续续看了两年房,今年5月他打算去鹤岗买房,在贴吧发了帖子全程直播买房过程,看房的第八天,他签下了新房合同,总价五万八,两室一厅。“不管好坏,还是得买套房,”李海说,“就这几万块钱,没什么好后悔的。”

“花两万,整套房”,让这座东北最东北的小城闻名全国。一夜之间,似乎所有人都开始关心起鹤岗的房子,“300块钱一平方米”的“白菜价”像是天方夜谭,可一个个成功购房的故事又撩拨着更多人的心。

以下是李海的口述:

因为在百度“流浪吧”里发帖,直播自己从老家舟山去鹤岗买房的过程,李海最早进入大众视野。帖子爆火后,很多人将他奉为“精神导师”,揣着平均4万元的买房资金,一路向北,寻找栖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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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两天看好房、交定金、过户、入住,成为“新鹤岗人”的购房者不在少数,他们口中,“我们买的不是房子,是心灵的港湾。”

今年5月,我存了五万块钱,打算去鹤岗买套房,一开始预算买房三四万,留出一万买生活用品。

“外地人疯了吗?”却是更多鹤岗人的疑问。煤炭是血液,驱动这个近百万人口的城市运转,可资源逐渐枯竭,让这里因贫血而乏力。

我之前还没去过鹤岗。从舟山出发,到那边没有直达的火车,只有先到宁波坐火车到天津转车到佳木斯,再到鹤岗。路程差不多一整天。

提起过往的繁盛,很多人开口就是“南有香港,北有鹤岗”,而谈起现如今衰落的现状,任谁都能讲上几句“产业收缩,人口外流”。

鹤岗,还有黑龙江很多地方以前都是煤城,有煤矿的时候很发达,现在资源枯竭,小煤矿都关了,只剩下一些大的,年轻人都离开这里去外地找工作了,人也就越来越少,留在这里生活的人,老人小孩占了百分之八十,整个城市人口一百万人左右。不过好歹是地级市,不像没去过的人说的像空城,只是年轻劳力确实少,满大街都在招工,像什么服务员、客服、外卖、厨师、公交车司机,一直缺人,工资很低,很少超过三千,送外卖的话,收入会相对高一点。

一个城市被抛下的速度,超过了人被时间甩下的速度。

到了鹤岗,我先找了间太空舱旅馆住下,第二天就出去看房。先看了套64平米的,四万五。小区附近一百米不到就有小菜场,街上很干净,饭馆、理发店、药店都有,基础设施蛮完善的,就是普通小城镇的样子。这里房子特别便宜,大多是九几年棚户区改造的老小区。房子没问题,产权也很快能过户,新一些的商品房会贵点。这边的消费,在小地方里还算有点高,有固定收入维持生活没问题,房价和收入倒是很成正比。

可因为这种特殊,这个城市又庇护了一群找寻归宿的外乡人,带着不同的理由和相似的憧憬,跨越千里买房,他们将在异乡度过第一个春节,在5万元买套房背后,感受鹤岗的失意和诗意。

来的第一天看上的那套房第二天就卖掉了,只好重新找。又看了几套六七十平、三四万的房子,最后定下了一套77平的房,在六层顶楼,我立刻就签了合同,加上中介费、过户费,总共五万八搞定。暖气费按年算,从十月开始供暖倒第二年五月,25块钱一平米。

流浪到鹤岗,5万来套房

从我过来看房到下定,就八天。这边房子一直在小幅度地涨,刚来时四万多的房还有很多,后面几天就很少了。卖方和中介精明得很,对本地人外地人开不一样的价。后来我才知道,我这套房子本地人差不多四万多点就能买到,我花了五万多,亏了一万多块钱呢。我这差价还不算很大的,我看房那时候看过一个小区,70多平米的毛坯房本地人能一万多买下来,卖给外地人就五六万。

李海的客厅里,前房主留下一幅十字绣,绣着“家人是漂泊的船,家是温暖的岸”。身为海员的他一月初已经出海了,他的工作节奏是海上半年,休息半年,以前一直租房,这次与以往不同,他有了自己的岸。

新房有装修,包家具家电,离市中心十公里。就是阳台得自己装修。买好房,6月3号过户,我就直接住下了,换了扇防盗门,一千二,一年的取暖费物业费交了两千,我兜里还剩下五百,装了个宽带钱正好用完,剩下的消费暂时先用花呗。本来还拿了准迁单打算把户口也迁过来,但是老家的户口有点问题迁不了,以后再说吧,目前户口对生活也没多大影响。

定居鹤岗前,李海断断续续看了两年房,发现有很多小城市的一套房都没有大城市一平方米贵。甘肃玉门一套房子只要两三千,可那里几乎是空城,商品房整片废弃;去云南边境地区考察时,他又因为宗族问题折返了。

住到六月中,我出发回舟山搬家,行李都打包直接寄到鹤岗新家。我老家就在舟山,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们不管我,我今年33岁,都二十年没回过以前的家了,买房之前我一直租房,东奔西跑特别麻烦,买下这间新房,算是有个像样的家了。

听船上的同事说鹤岗有万元房,他来到了这座2900公里外的城市。没用几天就在光宇小区买下一套房子,这是十几年前棚户区改造的小区,距市中心不到10公里,他的房子77平方米,有装修,包家具家电,一共花了5.8万元。

李海在鹤岗看的第一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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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了房产证

▲光宇小区是鹤岗当地最大的棚改小区之一,A、B两区加起来有77栋楼,外观大抵相似,附近的广场和学校也都比较方便。


李海喜欢北方有暖气屋子,而且这里空气也不错。他还想着,以后能在鹤岗本地找个女孩成家,朋友圈签名都大方写着“找个老婆”,因为自己性格内向,他希望对方说话直接点。

换了个防盗门

因为他的帖子,“流浪吧”里多了很多“攒钱去买套房子”,“住近点相互照顾一下”的讨论,这个以流浪为名的贴吧原本和买房一说相距甚远,因为这里惯常展示的,是漂泊的生活。

新家的卧室

这些四处流浪的人们,有的双亲故去,与家里彻底断了联系,有的欠债跑路,浪迹四方,经常有人发一些在桥洞和水泥管子里过夜的照片。

新家的客厅

“房啊房,没有宝盖头,哪来的家?”这些居无定所的人敬佩李海,三五万一套的房子,给了他们希望。于是,络绎不绝的“朝圣者”来到鹤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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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李海介绍房源的中介是云鹏地产,因为新闻的发酵,很多外地看房人直奔这里。红旗路上的店面就在办理房屋产权过户的鹤岗市人民办事中心斜对面,这里算上老板夫妇有4个工作人员。

我是做海员的,海上半年,休息半年,到哪儿都一样,最重要是有个安定地方,离开舟山搬到鹤岗对我来说没什么。也不是不想就近安家,南方房价太贵了嘛。舟山这么小的城市,远一点的地方房价一万多一平米,市中心得两万以上。

1月5日是星期天,他们接待了5批外地看房客,有客户一个周末要从宁波到鹤岗打个来回,完成给父母购房的任务,买方卖方都忙成了陀螺。

年轻一点的时候我做过保安,还在中国海油的工厂做过三年消防兵,二十来岁体质好,消防兵每天要训练,太累了,年纪大一点就干不动了。后来我考了海员证,跟船。我跟的是南北航线的货船,装货、装煤什么的,我在船上做技工,修机器,月工资九千多。哪里有货就去装,然后再去目的地卸货,一趟船一来一回最少三天,长的一个星期左右。航线是中国沿海,没多长的,也有很多人跟渔船出海,渔船就得一直在海上待着,比货船辛苦很多。

每个客户来,老板梁云鹏都要到火车站接送,看完房子,晚上还要招待一顿鹤岗小串。以前随性卖房的梁云鹏觉得自己“整出了历史,责任感大了,但也更闹心。”

货船分大小,小船一趟十几个人,大船二三十人。大家工资都不够用,牌都不打啦,就玩玩手机。跟船需要持证,水手工资基本上八千五左右,没证也有船让你上,但是工资低点,五千左右。我一般连续跟一趟船半年左右。船上太无聊了,在海上手机信号都没有,有时候为了找信号,晚上快十二点了,海上冻死人的温度,还蹲在外边找信号玩一下手机。

梁云鹏的电话和微信从早到晚都有人咨询,停不下来,一通咨询电话打个把小时是常有的事情,最火的时候他一天接了200通电话。在他眼里,中介给客户看房超过三套还没定下来,就该提高业务能力了,“我们要求精准匹配,推荐的都是最合适的,要的就是不辱使命。”

想买便宜房子,除了经济问题,租房麻烦也是原因。我每年出海干半年,再拐回来休息半年,但是家里东西得有地方放啊,就算是半年都在海上漂着,房子也得一年一年租。有一次正在海上呢,房东就让我搬走,那我怎么办?还得叫朋友来帮忙,太麻烦了。要么就是刚搬进去没多久,房东就突然不租了,我又得找房。

贴吧名为“流浪的老哥”的用户,原名许康,在拉萨的餐厅工作,这个湖北小伙儿看完李海的帖子后一夜未眠,马上订票,11月时,他耗时3天,跨越4000公里,从拉萨来鹤岗买房。他模仿李海,也图文直播了全过程。

在舟山那边租房子,小的七八百一个月,大一点一千多,南方的房子物业费高,以前一年三四千的物业费我都交过。因为一年里只有半年固定收入,平均到每个月得打个半折,所以经济不算宽裕。休息的半年打游戏赚点小钱,比如接单做游戏代练,八小时一百块。这样过了快八年。

出发前他发文:“人群中,有房没房的人走在一起总是格格不入。人们总有一颗浮躁的心和一双无力的手。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房是中国人的命,也是中国人的宿命。当我看到了鹤岗便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将在这片土地上有房了。”

我一直玩贴吧,四年前进了流浪吧,里边就有很多生活状况差不多的吧友。大概是从2017年开始,我想着要买个房。贴吧里各种各样的人多了,长久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可能想不到现在国内还有这么便宜的房子吧,好多人以为几万块的房肯定是荒山野岭的,其实你打开找房的APP看看,几万块在鹤岗还能买到高层电梯房,这样的小城市不止鹤岗一个,东北很多环境不错的小城市,一套房都没有大城市一平方米贵。

许康同样选择了光宇小区,这里因为价格便宜且有房本,成了“流浪老哥基地”。他的整个看房过程没超过15分钟,就用3万元买下了46平方米的毛坯房。过户完成后,又返回拉萨继续工作。离开时,他告诉梁云鹏,要把装修费挣出来。

这几年里,休息的半年我就到处看房,贴吧里也有不少人互相交流这些信息。之前我去过甘肃玉门,那边几乎是空城,商品房整片整片废弃,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楼房都是空的,门也没关,小区门口的大铁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玉门一套六十多平米的房子只要两三千块钱,有的楼水电都没有,有水电供应的地方条件也不好,水质差,经常停水停电。房屋证件倒是都齐全,但是二十公里范围内连一间卖东西的小店都没有,想买菜都要跑很远,这怎么住?我那次去玉门就待了大半天,看到是这样的状况,赶紧走了。

可一个月后,许康打电话给梁云鹏,要把刚入手的房子卖掉。“他说买房时借了别人一万多,还不上。”


梁云鹏极力劝阻,“卖了再想买,5万可能都拿不下来。”但还不上债的许康还是执意将房子挂上了网。记者联系许康时,他表示,“没有采访费,不想接受采访。”

​后来,我又去云南边境和越南接壤的地方看过,那里太乱了,外地人住不下去,很容易被本地人欺负,他们都是一个宗族一个宗族在一起。听别人说湖北恩施不错,我也去了,太贵,三四千一平米,超过预算了,索性在当地玩了几天走了。

有本地老人拒绝外地人来买房,理由是南方墓地也贵,他们觉得外地人是到鹤岗买房当墓地,放骨灰盒。梁云鹏说:“都觉得南方人有钱,其实南方也有穷人,有个广州来的买房人说自己积蓄只有2万块钱。”

鹤岗是我同事推荐的,在船上听同事说鹤岗不错,便宜,适合居住,五月初下船安顿了几天我就马上过去了。

也有朋友好奇,问他买房子的人是不是智商都不正常?他无奈,都是正常人,接触的外地买房客越多,他听到的背后故事越多,有离婚的单亲妈妈,不被理解的同性情侣,也有从重男轻女家庭逃出来的小姑娘,内容独特而相似,他形容“有的凄惨美丽,有的难以置信”。

烦心事也有。回舟山把行李寄出去之后我又坐绿皮车回到鹤岗,开始弄新房的阳台装修,我七月份就找了工人来装修阳台,现在十月底了还没装好。北方生活节奏慢,鹤岗这样劳动力都出去了的小城市更慢了。在南方工作,每天干活都有人催的,北方呢,你就是慢吞吞干活也没人管你,很懒散。装修工人干几天人就没了,跟我说这几天天气不好啊,就几天不来,或者有些时候他们又说还有别的地方有活要干,又东做几天,西做几天。地方小,做工的人少,工人不来没人替,就拖拖拉拉到现在。阳台顶漏水,小区物业说给做防水,不用自己做,说了几个月也没影,我还是自己找人把防水做了。

梁云鹏自己总结,买房人分6种,投资的人属于是正常思维,等着房子升值,就像炒股时抄底等反弹;有人像李海那样想找个便宜的房子有个家;也有想夏天来避暑的;还有因为户口有问题,来这里落户的;以及专程为了电梯来买房的和纯粹为了炫耀房本的。

这几个月我就在鹤岗躺尸。生活成本在哪里都差不多的,不管南方北方,到处都是买菜便宜买肉贵。我也不记账,有时候买菜都不问价钱的,买了房花的钱还是少了,一个月生活费一两千块钱,主要还是平时买点水果零食什么的贵一点。等到十二月份,我就出去找船,再工作半年,以后就打算夏天回鹤岗住,年底冬天出去干活。因为便宜买的顶楼房子,冬天暖气不能停,不在家的时候暖气费还得给,但是跟租房的麻烦比起来,这一千多块钱还是能接受。

逆势买房人

我去办过户手续的时候,发现在这边买房的都是外地人,没有本地人。我问过中介,中介说鹤岗本地人一般都有个两三套房,来买房的十个人里八九个都是外地的。房子这么便宜,又没有年轻人做工,鹤岗的房租五百到八百一个月,都没人租的。中介一个月能卖十几二十套房,来买房的外地人都是从广东、湖南、湖北、四川这种离了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来,很多都是不用在当地找工作的,像是设计师、游戏代练、网上兼职、开淘宝店的……住鹤岗蛮舒服的。我发帖子之后,也有几个跑船的同行想过来看看。

“你们外地人咋想的,疯了啊?拿我们当北京呢?”李天磊挠着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告诉我你们的真实想法,到底看上这儿什么了?”

我去鹤岗买房时在吧里发了个直播帖,看的人不少,后来就建了微信群大家聊聊天。我还不是吧里最早去鹤岗买房的,光是我在群里遇到的就有三个,有人是去年底买的,还有人比我早几个月买的。现在流浪吧里面,还有我自己建的微信群里都有好些中介混进来,怂恿别人去鹤岗买房子,搞不好过几年还会涨点价钱。

千里迢迢来买房的疯狂举动,让这个土生土长的鹤岗人无法理解。他家的房子刚卖给一位外地购房人,妻子签协议时,他自己在一旁踱步。

发帖之后也有很多人问我,干嘛从浙江跑到鹤岗去买房?再富的地方也有穷人。真正搬过去之后,我感觉东北居住环境不差,冬天室外冷,但是没谁一天到晚在外边,屋里有暖气很舒服,而且空气不错。

因为棚户区改造,李家一共分到了5套房子,媳妇家也差不多,可即使手握这么多套房子,李天磊都还想着去外地买房,他也不相信这些异乡购房者真会住在鹤岗。

这个贴吧里大家都没什么钱,像我和家里疏远多年,在外面漂到三十多岁,正挣钱的年纪买得了一套正正经经的房子蛮好了,地方远不远无所谓,就这几万块钱,有什么后悔的?反正我和群里同样买了房的朋友都不后悔。

“最狠的时候,我们鹤岗的房子出租都不要房租,给交取暖费就行。”话虽这么说,但是好的房子价格依然不便宜,他年前刚给岳父购置了一套低层房,花了21万,在当地重点高中鹤岗一中附近。

鹤岗街头

整日在五指山公园南门聊天的老年人们也纳闷,这里房价是便宜,可外地人买回来要卖给谁?“这地方走5里地都见不到一个年轻人,孩子们出去都不回来了,等我们老了死了,这里就是个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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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自己因为“要照顾家庭”一直都在本地,但李天磊也坚持,儿子长大以后不能留在鹤岗,要去外地发展,“上完大学就别回来。”

我还没成家,也从没交过女朋友。二十几岁的时候觉得一个人生活有点寂寞,这几年都习惯了。

而也有外地孩子跟父母跨越大半中国来这里找一个家。2019年的最后一天,王郁郁夫妇带着1岁的女儿雪宝从上海飞往哈尔滨,再转两次火车抵达鹤岗,还不会说话的雪宝成了年纪最小的看房客。

除了流浪吧我还加了隐居吧,那里边买了房的朋友还有买得更远的。最近在伊图里河买房的人不少,是内蒙古很偏僻的一个小镇,那边房子也便宜,两万到四万左右,就是比鹤岗冷多了,听说比漠河都冷,今年光是我听说的就有十个贴吧的朋友在那边买了房。还有去大兴安岭加格达奇那边“隐居”的,也有些人因为交通便利点、周边就业方便去了辽宁阜新,也有人给我推荐过阜新,不过那里比鹤岗房价高点,我就没去。

▲王郁郁一家来云鹏地产遛弯儿,1岁的女儿雪宝第一次见到北方的大雪。

这些地方没什么资源,经济不发达,能出去的劳动力都出去了,就算过些年房价会上涨,人都没有,能涨到哪里去呢?出来讨生活,都要考虑以后的,想着买了房在能工作的年纪里不用再租房,也许有好出路有机会搬到别的地方,要是没有,用这几万块换以后老了有个安居的地方也好。

粉色摇粒绒的母女装无法抵御北方的严寒,王郁郁又在鹤岗的地下商场里添置了齐小腿的棉靴和厚棉裤,她很满意这三十多块钱棉裤的质量。

像我们这样生活,没有学历,赚不了很多钱,相对好一点的可能做点技术工种,或者在大城市做保安、送外卖之类。买房都是贫民户嘛,有钱的当然想在自己的城市,没钱的就想想办法,便宜房子也买得到。我们觉得自己到处漂泊的生活状态就像流浪一样,便宜的出租房居住不稳定,租金也要一直掏下去,谁不想买房呢?我在贴吧里有几个比较熟的朋友,和他们见过面,吃吃饭聊聊天。手上有钱没钱的,只要不是欠了一大笔债,都会想到买房的事,觉得能买还是买。

丈夫家在闵行区浦江镇,是一栋自建的3层小楼,与爷爷奶奶、父亲一起居住。虽然是上海本地人,可从事建筑行业的他积蓄不多,夫妻俩的买房预算只有5万,他觉得,年轻人挣的钱到手就花了,存不下来。

我们买了房还算好的,更多人都买不起啊,有的人三十多岁,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吧里有的人彻底无业,没收入,还有人在三和做日结工,那边工作中介很黑,听说好多人打工被中介扣了。

来鹤岗买房,是王郁郁拿的主意,她很早就看到了李海直播买房的帖子,加了微信后,多次向他咨询。从夏天开始,王郁郁就催着丈夫来鹤岗,看着鹤岗一次次出现在新闻里,在家带孩子的她很着急,怕便宜房子被买完,“好不容易年底了,我让他请假来的。”

如果只是想买房,中国这么大,多便宜的房子都能找到,对我们来说,几万块钱的房子不稀奇。人和人的生活不一样,有人想往一线城市挤,也有很多人觉得无所谓。选择去偏僻城市买房的人,很多都是靠网络能赚到钱,或者我们这样跑船的,觉得住哪儿都一样,降低成本最好,如果需要在当地找工作糊口,可能就困难一点。反正有手有脚饿不死自己,我还见过去深山老林里“隐居”的朋友,靠在网上卖当地的土特产赚钱。

都说鹤岗的房子“白菜价”,可到了出手关头自然不如买菜般简单。1月2日,中介领着夫妻俩看了4套房,他们相中了其中3套,可转天,最中意的那套临时涨价了。

别看这贴吧里天天插科打诨到处漂的人不少,隐居吧里很多人都有家庭的,大家都是从家乡出来之前就成了家,夫妻俩一起在外面漂,两人一起过生活当然好了,倒没听说谁在外边混着混着找到爱情结了婚的。也许我以后能在鹤岗本地找个女孩成家。

退而求其次,他们选择了五指山公园附近的一套学区房,50平方米的开间,总价5万,加上1000多元的过户费和3000元的中介费成交。

我就觉得,不管好坏,还是得买套房。人人都想有个安稳地方可以住,向往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这套在顶楼8层的房子就是王郁郁想要的心灵港湾,她盘算着,可以在20平米的大露台上给女儿堆雪人。她说:“上海的房子我们够不着。在鹤岗买房相当于存个定期,总比放在支付宝里好,现在已经跌破成本价了,不会再跌了。”

在鹤岗吃饭。这顿饭12块

25岁的丈夫没有妻子果断,说自己一直活在梦里,他也确实对新近发生的事情有些迷糊,记不住购房的小区名称,也忘了具体面积。他念叨着如果浦江的房子能拆迁,就移民去西班牙,可又摆手,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

—— 完 ——

对这些外地人而言,鹤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人情往来,王郁郁夫妻最熟悉还是中介。在等房主搬家的日子里,闲来无事,他们会带孩子来云鹏地产聊天,甚至连买给孩子的几箱纸尿裤也是快递到这里。

题图:2016年03月21日,黑龙江省鹤岗市,鹤岗各大隶属于龙煤集团的煤矿近期陆续补发之前拖欠矿工的工资。如今煤炭行业不景气,市场受到持续的下行压力,在去产能的大背景下,当地一些煤矿都已减产,部分私人煤矿停产。随着矿工收入减少,物价上升,当地许多矿工的基本生活面临困境。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一家三口住的宾馆一换再换,每天的房费从68元到40元,再到38元,他们还没等到原主人搬出。

从湖北遂州来的于玫35岁,她就雷厉风行很多,看房到入住,只用了一天。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下车还没找宾馆,也顾不得已经打绺儿的齐腰长发,她就直奔云鹏地产。比起老家每平米五六千的房价,鹤岗总价四五万的房子是她能承受的。

下午两点到三点半,在光宇小区看了4套房子后,她选中了心仪的一套,是北方最讲究的南北通透的两居室。因为腿脚不便,房主急于出手这套顶层房,有简易装修的63平方米房子总价4万,看完她就交了押金,转天上午办好了过户。

鹤岗的日落来得早,下午4点天就几乎全黑了,房间里很快暗了下去,房里的几个灯泡都是被一根光秃秃的电线吊着的,光线黯淡。客厅的灯坏了,于玫够不着足有5米高的房顶,也不知道怎么修。

忙活了一下午,她把床、沙发和电热水器添置妥当,簇新的淡紫色花朵床单给灰扑扑的房子加了一抹亮色。

住进新房这第一晚,她8点就睡下了,凌晨3点醒来再没睡着,一直睁眼到天快亮,在零下10摄氏度踩着雪走了一小时。除了吃早餐,于玫还看了看周围的纹眉、美甲店生意如何,想了解清楚鹤岗本地的美业市场情况,过完年她要去武汉上两个月培训班,学习纹绣、美甲和手部按摩再回来。

“有个房子不代表就有了家,但至少有条退路。”她买好了腊月二十九回家的火车票,其余的小家电还在等着网购到货,这里很快就会有家的样子。

煤城的下半场

“你看这儿吓人不?全是棚改房。”李翰星指着路边外观整齐、排布密实的粉色和黄色楼房说。

冬日太阳刺眼,天空洗蓝,随处可见高高胖胖的烟囱,冒着奶白色的烟。开车在市区穿行,无尽相似的楼,像连绵的山丘。

“逃离北上广,一起来鹤岗”,配上摇滚的手势,是李翰星独有的开场白,鹤岗楼市成为热点后,短视频平台上也多了好些介绍房源的博主。李翰星是抖音所有卖房的主播中粉丝最多的,他小名北斗,自称鹤岗小刘能。

密密嵌入城市各处的房子,就像曾经随处可见的煤矿。作为黑龙江四大煤城之一,鹤岗因煤而兴,这座资源型城市,曾有90%的人都在煤矿或者围绕煤炭从事相关的运输、配件批发等工作,家家几乎都跟煤沾着点关系。

选煤街、煤城小学、矿山公园……煤炭的印记散落在地名里,鹤岗市博物馆人文展厅内,名为《矿山脊梁》的巨幅画像占了一大面墙,十位满脸煤灰的矿工笑出白牙。

▲鹤岗市博物馆里介绍“地下宝藏”的专区里,还原煤炭工人工作场景的铜像。

李翰星的干爹陈书漟19岁进矿,37年间每天都在八百米的井下工作,虽然张牙舞爪的煤有些可怖,煤矿人却有实实在在的骄傲,十几年前,他就有上万元月工资,普通工人也有七八千元,大批外来务工者北上“淘金”。

那时鹤岗还叫兴山,在兴山人眼中,最好的工作地点就是矿务局,市政厅都没人愿意去。

说起南山矿的辉煌,头发花白的陈书漟又多喝了几口啤酒,地下巷道里灯火通明,比饭馆还宽敞,矿里的大面包其他地方瞅都瞅不着,每天还有保健饭,年节时猪肉鸡肉肘子都是一箱箱发,夏天还会定制平安伞。

2003年到2009年,鹤岗GDP增速保持着2位数,人们以为生活就会一代一代这样过下去。直到2013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同比下降了9.5%,当年市政府工作报告开篇即是:“过去的一年,我市经济社会发展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早在2011年,鹤岗就已经被正式列入了全国第三批资源枯竭型城市,城市中央的矿坑冷清了下来。“我们矿上原来有一万人,现在只剩下两千多人。”不止陈书漟所在的南山矿,鹤岗市的大小煤矿无一不进入寒冬。

一直生活在矿区的他说:“父辈养育我们,我们养育孩子,都是靠这口矿,孩子出生的时候,以为孩子也会继续在矿上,在矿上干了一辈子,心里割舍不断,现在很不得劲。”

记者在鹤岗遇到的十数位出租车司机,几乎都拉到过外地买房客。狱警刘齐兼职开出租车,他还能清楚地记得拉到的三位乘客是从哪里来的,他随口就唠:“为啥这么便宜?棚户区改造,房子多人少,供大于求呗。”

鹤岗的房价之所以处于洼地,源于2013-2018年间,鹤岗市为了转移煤矿塌陷区居民,大力推进保障性住房建设,共计建设约11万套住房,除了网红的光宇和大陆南小区,规模较大的还有丽景、松鹤、北国明珠、荣华等等。

棚户区改造和廉租房政策的推进让房源增多,可资源枯竭后,产业迅速萎缩,本地人口不断外流。中国统计信息网显示,鹤岗市2010年109.1万人口,2018年跌破了百万关口。

于是,鹤岗最富余的东西成了房子。当地许多居民家中拥有两套甚至更多住房,他们口中,“鹤岗小伙好结婚,从来不愁房子”。

在鹤岗,很多人都像司机刘齐这样有几份工作,“不多干几份活儿,媳妇怎么清空购物车?”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能去东北最时尚的城市大连发展,虽然在鹤岗手握4套房,但对比大连的房价,他压力不小,“那咋整,头拱地也得买啊!”

可能的复苏

“暖气报停也得交几百块钱,还不如把房卖了换成钱揣在兜里踏实,”徐圣权委托李翰星来拍视频卖房。这套在市中心的6楼棚改房,售楼的横幅已经在阳台挂了近一年,鲜有人打电话来咨询,更别提看房。

房子无论闲置与否,取暖费和物业费都少不了,每平方米25元的取暖费按建筑面积的85%收取,对于多余的空房而言,这上千元就是在白白打水漂。

即使是棚改的房子,他当年也还是添了5万块钱拿到手的,提到央视经济频道节目中拍摄的外地看房人,徐圣权气得牙痒痒,“我真想两耳光呼他,捡便宜,也得有个度!要交通方便,绿化好,有超市,有学校,还只出2万块钱,这么好的房子不如你找出来卖给我。”

2万的“白菜价”房子或为没有房产证的棚改房,不管是李翰星还是梁云鹏,都无法理解执着于万元房价的购房者,“这些人能不能有点常识,真当是买菜吗?”

▲新一大集上,李翰星指着写着电线杆上写着“二看”字样的卖房广告,解释此处也是棚改小区,在当地看守所附近。

鹤岗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副局长臧富强在接受央视新闻采访时回应称:低价房个别现象也存在,但是是区域偏远或顶层。商品房房价均价在3083元每平米左右,城区内的二手房价格在2700元每平米左右,稍偏远的一些区域在1500元-2000元每平米左右,整体平均价在2450元左右。

的确,当地一般商品房价格在2000元每平方米左右,有的高档小区可达到四五千元,装修都能花去十几万。

徐圣权15岁离家闯荡,曾在北京、上海、大连做过厨师,因为不想继续漂泊,30岁他选择回到家乡,李翰星录房子视频时顺便给徐圣权征婚:“单身女性看过来,这儿有温暖的家,还有会做饭的他。”

李翰星觉得自己拍的视频都是非常正能量的,“有些外地人为了炒作,拍视频说鹤岗的房价低,物价低,吃碗面只要1块钱”,但他反驳说,“从我记事儿起就没有这个价位,这种人就是为了蹭热度,根本不是为了鹤岗的发展。”

不过,外地购房者还是一定程度上刺激了本地的经济。鹤岗市住建局的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19年11月,外地人在鹤岗购买房产2178套,比2018年同期增长30%以上。

梁云鹏一开始难以理解这些购房者,直到他看着便宜的顶楼“被外地人哗哗地全买光了”,越来越多的人带着行李出现在他面前,才意识到真的有一个群体有这样的需要,“这里的房价与他们本身的认知相比太便宜了,这些人折腾4000公里,就是打定主意一定要买的。”

这些人有炒股的,写代码的,做游戏代练的,“只要有根网线,就可以宅在家里,不用在北上广,有的人1个月也能挣1万多,在鹤岗能生活得老滋润了。”

当年在北京打拼,梁云鹏也是天天上班、挤公交、坐地铁的生活,有时候加班,连车都赶不上。不比大城市,鹤岗物价低,这家房产中介公司就可以让他们一家过得体面,他笑说,如果在北京,自己再开10个公司也买不起房子。

他和购房的百余名外地顾客都处成了朋友,这些人有事情总还是会找他,他觉得自己成了一条龙服务,“过年要是都聚一下,我还真请不起吃饭。”

不过购房者众,很多人都是买完就离开了,真正留下居住者并不多,他的印象中,现在算上李海一共应该只有5个人。

找李翰星买房的外地人也不少,为了展示一个真实的鹤岗,除了介绍房源,他的视频还会从本地人的视角来介绍早市和自然景观。大半年来,他已经帮忙卖出了7套房子,而他觉得高峰还远远未到,“年后人更多,有一个徐州的老年团联系我,要来20个人。”

▲滨河北小区靠近马路的墙上都贴满了售房广告,有些急于出售的房子开价很低。

楼市的些微复苏似乎也是个信号,2019年被认为是鹤岗“落实高质量发展要求、加快城市转型的发力之年”,在鹤岗市长王秋实提交的《2019年政府工作报告》中,“转型”一词出现了21次。

“转型?往哪转?现在就是干瞪眼,看能看出钱来?”对于鹤岗的现状,出租车司机牢骚颇多,他们以打车的难易程度来衡量发展,“人口密度大的话,出租车不好打。看看我们街上多好打车。”

城市不大,也辉煌过,普通人纳闷,“说了多少年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现在没有资源,咋振兴呢?”

其实为了解决城市人才不足问题,鹤岗已经实行了3年“金鹤回岗”计划,提供编制福利、住房保障、家属安置等6项政策优惠,计划在5年左右的时间里引进一批优秀人才。

为了打造一个旅游生态小镇,市区中未完成的棚改项目将全部用作城市绿地、广场等公共设施建设。还有9个山水林田湖草申报项目在进行。

不过年初发布工作报告时,市长估计也料想不到2019年鹤岗被全国注目,这高光会因房价而来。

网上讨论火热,可这里波澜不惊,工业化尾声的城市像一个大县城,新一大集上人们照样吆喝着手里的二手货,五指山公园门口晒太阳的老头们也依旧洒脱,人民广场上的秧歌队每天按时喧闹,自来熟的东北人看起来总乐乐呵呵。

虽然没有大城市的夜夜笙歌,但鹤岗也绝不是网传的“老废物乐园”,煤城的底子完全可以较好地满足一个普通人的日常需求。

车里的音响播着“都说钱是王八蛋,可长得真好看”,李翰星大声跟唱,他把鹤岗比喻成一台破车,“看着不咋好,但挺实用的,幸福指数超高。”

鹤岗的质感

可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落和失意的呢?

导演耿军的很多电影取景都在家乡鹤岗,演员也都是这些同乡。他曾在一次采访里提到,他眼中的东北并不全是像电视剧和小品里那样,东北其实是很悲伤的。

家乡鹤岗“这些年经济不好,过年街上人们拎的只是给孩子的东西,成人间就不互赠礼品了。菜市场里晚上买菜的人最多,因为早晨新鲜的菜最贵,经过了一天的风吹日晒晚上就降价了。岗位减少、人才流失,让地方变得越来越贫瘠、没有活力。”

走过了很多地方,好的赖的,鹤岗籍演员薛宝鹤都见识了,“当年黄香拍过一个纪录片,叫《玉门》,那城市才是完了。”他觉得外地人选择鹤岗,除了便宜,最主要的是因为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很完善。

鹤岗处在黑龙江、松花江、小兴安岭这“两江一岭”围成的“金三角”区域,有多个国家级森林公园、湿地和风景区。薛宝鹤喜欢钓鱼,鹤岗是首批水生态文明试点城市,“三花五罗十八子”这些鱼名气很大。

可鹤岗的确有很多“硬指标”不太乐观,老龄化现象显著,人口逐年下降,人均收入全省垫底。交通不便则让人挠头,薛宝鹤去牡丹江拍戏,只能坐4172这一趟车,400多公里的路程,得从晚上八点半坐到凌晨五点。

在北京,薛宝鹤跟耿军租的房子,一年租金3.5万元,“回来一看家里这房价,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买就好了。”

去年薛宝鹤用11.5万买了套115平米的房子,为了方便母亲的轮椅上下,特意选了电梯房。“这价格,在北京都买不到一个厕所。”

他觉得本地人的生活状态足够被北上广人羡慕——“收入跟房价成比例,居者有其屋,而且生活得还不错。”

作为百度鹤岗吧的吧主,以前贴吧里卖房子的帖子,薛宝鹤都会删掉,现在因为房价,卖房贴都火了,他也就不删了,想让这个事情有个持续的发酵。梁云鹏很同意他的判断,他也认为还会热一阵子,“我的微信里还有很多人等着开春了要过来。”

农历新年前夕,在外求学、工作的年轻人逐渐回到鹤岗,商场里的人“厚”了起来。

▲老街基早市上,卖春联的摊位多了起来,每日都熙熙攘攘的市场里多了些年味。

小城冬夜平静如常,海波肉串店里三五好友吃串喝酒,生意日日鼎盛;泡完澡的阿姨们穿着浴衣,在洗浴中心大厅跟着音乐跳起三步广场舞。

薛宝鹤眼里,家乡是一个可以诗意栖居城市,他还想着,东北文艺复兴需要一个中心城市,鹤岗很可能成为东北的“凯里”。

小鹤立河水库前面有一片芦苇荡,夏天天蓝水蓝,边上绿意葱葱,有来采访的记者,薛宝鹤就会领他们去那里钓鱼,感受鹤岗的魅力。

有个摄制组晚上六点半的航班,下午三点时一行人还躺在石窟边上,“几个人都醉了,说太漂亮了,真不想走。房价、风景、人的状态,质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说话时口中的雾,烟囱里的白烟,集市上粘豆包飘出的热气,冰钓时的孤绝,这些则是鹤岗冬日的质感。

房里微微的炉火,让一大锅苞米一直咕嘟着,一天下来,越煮越粘,空气中就钻满了稠厚的香味。碗里的苞米粥热气蒸腾,薛宝鹤眯上眼睛说:“所谓的诗和远方应该就是鹤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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