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昉:宏观经济好不意味着失业率就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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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蔡昉
图集已浏览完毕重新浏览 2020网易经济学家年会现场花絮
潘德炉在2020网易经济学家年会发表主题演讲
2020网易经济学家年会现场图片汇总
–>由中国企业改革与发展研究会、中国产经新闻报社、网易财经联合主办的2020网易经济学家年会于12月22日在北京粤财JW万豪酒店举行,本届论坛的主题是《开放新格局智领新增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蔡昉在闭幕演讲环节发表主题演讲时表示,结构性失业和摩擦性失业加起来叫自然失业,是任何情况下都会出现的失业状态,和经济波动没有关系。自然失业的水平其实就是充分就业水平。如果说一个国家的经济是充分就业的,并不是指失业率为零。如果这个失业率是自然失业就是充分就业,不是充分就业是经济波动,经济波动还在自然失业率的基础上再加上周期性失业。以下为文字实录:蔡昉:如果说若干年前,用劳动力市场来判断宏观经济形势,首先提出的是我们没有指标,看什么?我们有登记失业率,第一是它非常不敏感,涵盖的对象主要是城镇居民,农民工都没有放在内,农民工就业好了,还是就业状况不好,其实不能反映在这个指标中。所以没有波动很难看到它和宏观经济周期的关系。事实上我们也能看到,在2000年前后,有宏观经济低迷时期的时候,事实上的失业率很高的时候,登记失业率并不高。所以那个时候,我们不具备这个条件,但是近些年,我们已经开始公布了叫做《城镇调查失业率》,调查失业率的指标就比较可靠一些。首先是按照国际劳工组织的规范统一的定义,是可以进行国际比较的,当我们说中国的调查失业率是多少的时候和其他国家的失业率大体上是可比的。这是一个。第二个它是依据了住户的调查,而且我们一个月就能够提供一次,因此它具有及时反映就业状况的性质。我们具备了这个条件来看,光这么说还不行,还要说还具备关于劳动力市场指标与宏观经济关系的一些基本的规则。一个特点是当我们说失业率水平的时候,中间是包含了三个组成部分。最多的失业率水平是5%,这5%里通常包括第一是结构性的失业状况,这个失业是说当我离开了前面的岗位,想找一个新工作的时候,我发现新的工作是有的,老板也急于要找到一个人,我也想去,但是发现我的技能不适应这个工作,我要进行培训,改善我的技能,适合这个岗位。在这个过程中,我处在结构性失业状态,这种失业永远是存在的,如同说我原来是当报社记者,我离开这个岗位了,我想到大学当老师去,不是新闻系,是哲学系,我得先准备准备才能当上。如果你做的是长期的准备,你去读哲学博士,那么,你不算失业,你是退出了劳动力市场,失业统计中不统计。如果你是我先自学着,我一边找工作,一边向各个哲学系申请岗位,一边在家自学,这个过程中,你符合找工作的定义,你处在结构性失业状态。还有一类失业你丢掉了前一个工作,或者说你离开了前一个工作,第二个工作你没看到,但是事实上有一个老板在找你这样的人,你的劳动技能也和他匹配,但是你们两个没有见面,因为劳动力市场有摩擦,所以在这个期间,你处于摩擦性失业状态。可见这种状况也是永远存在的。因此结构性失业和摩擦性失业加起来是任何情况下都会出现的失业状态,和经济波动没有关系。所以,我们把这部分失业叫做自然失业。自然失业的水平其实就是充分就业水平。一个国家说这个国家的经济是充分就业的,并不是指没有失业率,并不是失业率为零,如果这个失业率是自然失业就是充分就业,不是充分就业是经济波动,经济波动还在自然失业率的基础上再加上周期性失业。有周期性失业的情况,经济就不处在充分就业状态了。在这个时候,也就意味着宏观经济是处在经济周期的下行期,生产能力没有得到充分应用,不看别的,资本得到充分利用、土地得到充分利用有没有,先不看,就看人有没有得到充分利用,因为生产要素都是成为一个组合来进行生产的。所以,人没有得到充分利用就意味着失业率的提高,有周期性的因素,因此宏观经济就处在下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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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2019届高校毕业生精准帮扶招聘会上,专家在为求职者提供职业咨询。新华社发

【关注就业问题系列之二·智库答问】

本期嘉宾

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学部委员 蔡昉

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副院长 莫荣

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就业研究所所长 曾湘泉

1.去年实现了比较充分就业,但招聘需求有所收缩

光明智库: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就业优先政策置于宏观政策层面。很多网友关心,当前我国总体的就业形势如何?

蔡昉:在讨论今年的就业形势之前,首先要对2018年的就业情况作一个回顾。去年年末,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为4.9%,比2017年年末下降0.1个百分点;城镇登记失业率为3.8%,下降0.1个百分点,求人倍率(即岗位需求数与求职人数之比)明显大于1,岗位数量供大于求。这些都表明当前我国就业是比较充分的。城镇失业率属于自然失业水平,需要有针对性地加强就业公共服务,使劳动力市场的运转更加顺畅,劳动力供求双方实现有效的匹配。

就业是民生之本。弱势群体和困难家庭通常在就业形势不好的时候受到更大的冲击,而在就业形势好转时,他们的状况会有明显改善。可见,扩大就业是保障和改善民生最好的手段之一。

要保持就业稳定,就需要从宏观政策层面进行调控,即根据反映就业状况的统计信号,如失业率、求人倍率等,采取调控手段,明确宏观经济政策实施方向和力度。如果在劳动力市场上存在结构性和摩擦性失业,也就是自然失业现象,就应该实施积极的就业政策。如果出现与经济增长波动相关的周期性失业现象,则需要实施更加宽松的货币政策和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对宏观经济给予一定的需求侧刺激,使失业率回归到自然失业率水平。

莫荣: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2018年城镇新增就业1361万人,调查失业率稳定在5%左右的较低水平。近14亿人口的发展中大国,实现了比较充分就业。这是在经济放缓、外部不确定性因素增加、产业结构调整处于攻关期的情况下取得的,实属不易。

就业优先政策首次被置于宏观政策层面,与财政政策、货币政策并列为宏观调控三大政策,产业、财税、金融、贸易、教育、社保等政策围绕就业综合发力,体现了党和国家对就业问题的高度重视。

曾湘泉:据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就业研究所发布的CIER指数(中国就业市场景气指数)显示,2018年全年CIER指数处于2.03的较高水平。当指数大于1时,表明就业市场中劳动力需求多于供给,指数越大表明就业市场景气程度越高,就业信心越足。指数表明,2018年我国就业形势总体稳定。

不过,就业市场也出现了一些新情况。由智联招聘提供的网络招聘大数据分析表明,2018年就业市场的招聘需求较2017年整体需求下降13%。其中,互联网和金融行业表现尤为突出,分别下降50%和38%。2019年最新数据显示,第1季度需求同比上升2.50%,而供给同比上升16.70%,2月份供给大幅度增加60.48%,造成CIER指数同比下降为1.68。尽管招工难问题在我国部分地区和行业中依然存在,但整体就业市场招聘需求收缩已成为客观事实。

2.看区域看行业看群体:分类研判、对症施治

光明智库:按照不同区域、行业、群体分类,就业形势分别呈现怎样的特点,各存在什么问题?

蔡昉:对待自然失业问题,关键是要找准不同地区问题特点、细致认清三大产业就业趋势、分类研判不同人群的就业困难,对症施治。

从地区来看,东部地区处于制造业优化升级的发展阶段,自动化、人工智能等技术更新较快,自然“挤”掉了一部分岗位。沿海地区能否留住农民工,事关民生就业与经济发展。中西部地区承接了大量劳动密集型产业,用工规模较大,需要特别警惕外需受到冲击后可能产生的周期性失业问题。在承接产业转移的过程中,中西部地区要注重同步推动城镇化,为服务业的发展扩大空间。东北地区处在传统产业结构调整与升级时期,结构性和摩擦性失业问题比较大,人才外流也比较严重,需要推动第三产业和新兴业态的发展,着重加强公共就业服务。

从产业来看,我国农业劳动力比重偏高,需要加快向非农产业转移的步伐。推进户籍制度改革,是保障劳动力供给和农民工就业稳定性的重要举措。第二产业面临着剧烈的结构调整,既要防止产业比重过快下降,又要特别注意提升劳动力素质,降低自然失业率。第三产业作为重要“蓄水池”,吸纳从制造业退出的劳动力,要保持其持续发展势头,保障就业渠道畅通。

从人群来看,农民工、大学毕业生、退役军人受多重主客观因素叠加的影响,会在一定程度上面临就业难题。但他们具有年龄优势,善于学习新技能,是未来劳动主力军,可实施公共就业服务帮扶政策,帮助其早日走上理想的工作岗位。

曾湘泉:按照东中西三大区域的划分,东部地区CIER指数较高,中部次之,西部较低。2018年第4季度,东部长三角、珠三角地区劳动力需求旺盛,CIER指数均超过2。同期,包括哈尔滨、长春、沈阳和大连等在内的东北城市,CIER指数多数处于1以下。到2019年第1季度,东北地区CIER指数降至0.53,就业市场形势较严峻。另外,受城市功能疏解、去产能等政策的影响,京津冀地区CIER指数处于1之下。

近年来,不同行业间的就业景气程度呈现两极分化现象。比如,互联网行业就业景气指数在2017年第3季度曾达12.6的高峰水平。自2018年第1季度以来该行业热度明显下降,在2019年第1季度降至3.08,不过仍处于高位。而能源、矿产、造纸等传统制造产业,CIER指数近年来一直处于0.5以下的较低水平。

结构性矛盾在不同群体间有所不同。农民工数量庞大,受教育程度普遍较低;40周岁以上女性、50周岁以上男性下岗再就业群体,知识结构与市场需求有较大差距;大学生人数众多,技能不足是明显短板;转业军人的专业技能与其他群体相比并不占优势,如何创新退役军人安置模式,值得深入探讨。

莫荣:以农民工和城市“漂族”为代表的劳动者,在城乡之间、行业之间频繁流动,就业稳定性不高,职业发展空间狭窄,降低了就业质量。另外,就业扶贫任务仍十分繁重,建档立卡贫困劳动力中有劳动能力、未实现就业的情况较多,大龄低技能劳动者就业难问题也持续存在。

3.“用工荒”“就业难”并存成常态:需提高供求双方匹配程度

光明智库:就业市场上“用工荒”与“就业难”共存的怪象连续多年引发网友关注。这种矛盾是如何产生的?

蔡昉:准确地说,“用工荒”和“就业难”并不是同时存在的两种分割现象,而是同一个现象的两种表现,目前已经成为劳动力市场上的常态。企业有用工需求,劳动者有就业愿望,而中间有两个因素阻断了供求双方,使其匹配起来有困难。一是结构性因素。劳动力市场虽然存在空缺,但求职者的技能与岗位需求不适应,劳动者需经培训才能实现人岗匹配,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处于结构性失业状态。二是摩擦性因素。由于信息传递不畅通和市场功能的局限,劳动者与岗位之间的衔接有时间上的滞后,这些人则处于摩擦性失业状态。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实施积极就业政策,提高供求双方匹配程度的原因。

从时间角度看,可以预计有些岗位会逐渐消失,另一些岗位会被创造出来。着眼于长远,综合性、通识性的人力资本更具韧性和持久性。因此,要鼓励潜在的劳动者接受更多通识教育,以获得适应就业形势的技能。

莫荣:当前,我国处于新旧动能转换、技术进步加速的转型阵痛期,适应产业转型升级所需的高层次研发人员、高技能工人和创新型复合型人才不足,部分新成长劳动力的实践能力还难以跟上市场变化。在经济下行压力下,受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放缓、原材料价格上涨等因素影响,吸收大量劳动力就业的中小企业面临生产经营困难局面,稳岗压力或进一步加大。

曾湘泉:“用工荒”与“就业难”并存是我国就业市场结构性矛盾的突出表现,其产生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受劳动力供给“滞后效应”的影响,就业市场总体供求发生较大变化。据国家统计局相关数据,自2012年起,我国劳动年龄人口数量和比重连续7年出现双降,减少了2600余万人。二是高等教育招生人数扩张,并且一些学生的技能难以适应就业要求,“就业难”的压力持续上升。

4.“促改革”与“稳就业”需保持平衡

光明智库:去产能、降成本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重要内容。在这个过程中企业会有优胜劣汰,人员会有转岗分流。有网友担忧,这是否会引起大规模失业?如何有效化解这种冲击?

蔡昉:去产能、降杠杆和处置僵尸企业等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会带来一定的就业冲击,形成典型的结构性和摩擦性失业现象。如果宏观经济不发生大的周期性波动的话,这种现象不会是大规模的。同时,转岗人员会在多长时间里处于失业状态,取决于劳动力市场功能和公共就业服务效率,他们在失业期间的生活会受多大影响,则取决于社会政策托底功能的完善程度。

总体而言,改革一方面可以通过改善生产要素的供给和配置,提高潜在经济增长率,从而达到稳定增长和扩大就业的效果;另一方面要防范化解重大风险,避免造成大规模就业冲击。推进改革与稳定就业之间需保持平衡。具体来说,要按照以下原则,利用改革红利把风险降到最低:防范化解风险的改革措施应尽早出台;改革红利最明显的领域率先推进;在改革红利显露出来的情况下,及时推进相关领域的其他改革。此外,还要加强和完善社会保障制度的托底功能,提前做好兜底保障,确保民生链条正常运转。

莫荣:要强化对劳动者的培训和再培训,提升他们适应新岗位的能力。建议把职业精神课程纳入政府职业培训补贴目录,政府补贴的职业培训资源要更多向劳动者职业精神和基本职业技能培训等方面倾斜。

曾湘泉:我认为今后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失业现象。一方面,我国劳动力市场供求关系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劳动力无限供给的时代已经结束。目前,劳动年龄人口数量下降,鼓励更多的人就业、提高劳动参与率成为重要任务。这对再就业困难群体有利好之处;另一方面,随着增加总需求的宏观政策不断推出,就业市场的用人需求会持续扩大。特别是当前和今后一段时间里,若能切实落实减税降费的力度,人力成本就会下降,这必然有利于企业增加效益,也会遏制企业减员势头,并不断创造更多用人需求。

数据说

2018年全年城镇新增就业1361万人,同比增加10万人;年末全国城镇登记失业率3.8%,降至近年来低位。2018年12月份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4.9%,同比下降0.1个百分点。城镇失业人员再就业551万人,就业困难人员实现就业181万人。

(数据来源: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

项目团队:

光明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晓、姚晓丹、成亚倩、蒋新军、王斯敏

实习生 王美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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